
“Please introduce yourself in English, and focus on your core competencies in project management, especially in cross-cultural communication scenarios.”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
许安禾坐在冰凉的椅子上,后背却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抬起头,看着长桌对面那个穿着米白色职业套裙的女人。
女人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烫着精致的波浪卷发,妆容一丝不苟。
桌上摆着她的名牌——李薇薇。
但她刚才自我介绍时说的是:“You can call me Vivian, or 小美200,这是我的英文名和工作邮箱前缀。”
此刻,李薇薇靠在椅背上,右手转着一支昂贵的钢笔,左手随意地翻着许安禾的简历。
她的目光扫过简历上“普通本科”“五年工作经验”那几个字时,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弧度。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许安禾看见了。
“I’m waiting.”李薇薇抬起眼皮,用英语催促道,语速又快又急,像连珠炮。
许安禾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略显生硬的英语开口:“My name is Xu Anhe, I’m twenty-eight years old...”
“Speak up, please.”李薇薇打断他,眉头微皱,“And your pronunciation needs improvement.”
许安禾顿了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会议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是坐在李薇薇旁边的部门经理,姓王,四十岁上下,戴着金边眼镜,一直低头看手机,似乎对这场面试毫不关心。
“I have five years of experience in project coordination,”许安禾提高了音量,继续用英语说,“In my previous position, I was responsible for...”
“Stop.”李薇薇再次打断。
她用钢笔轻轻敲了敲桌面。
“Let me ask you directly. How would you handle a situation where a foreign client insists on changing the delivery date at the last minute, and your team members are all resistant to overtime?”
问题抛了出来。
全是专业术语,还夹着两个不常见的商务短语。
语速比刚才更快。
许安禾听懂了。
每一个词都听懂了。
他甚至能立刻想出三种解决方案,用中文的话,他能说得条理清晰。
但他张了张嘴,脸上露出那种努力思索却找不到合适词汇的窘迫表情。
“I... I think...”他磕磕绊绊地说,“We can... talk to the client, explain the difficulty...”
“Talk?”李薇薇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
她转向旁边的王经理,用中文说:“王经理,您看,这就是现在市面上求职者的水平。连基本的沟通都成问题,还指望他处理跨国项目?”
王经理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许安禾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嗯,英语确实是硬伤。”王经理语气平淡,“我们公司虽然主要业务在国内,但偶尔也有涉外项目,这方面不能太差。”
李薇薇转回头,看着许安禾,这次直接用中文了。
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许先生,是吧?您简历上写的是通过了英语六级?”
“是,是六级。”许安禾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那看来现在的六级水分真的很大。”李薇薇把简历合上,往桌上一丢,“我们这次招聘的项目主管岗位,对英语有明确要求,需要能够独立处理英文邮件,进行电话会议。以您刚才的表现...”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许安禾的指甲掐进了手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那股憋屈的疼。
他知道自己英语没那么差。
六级是大学时过的,工作这五年,虽然用得不多,但他一直没丢,晚上还经常听听播客看看文档。
刚才李薇薇问的问题,他明明能回答得很好。
但他不能。
因为从走进这间会议室开始,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李薇薇根本没打算认真面试他。
她甚至没问他任何专业相关的问题,没问项目经验,没问管理思路。
一上来就是英语。
快速的、刻意的、带着刁难意味的英语。
许安禾需要这份工作。
太需要了。
母亲还在医院躺着,每天的住院费像流水一样。
医生说了,必须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了。
手术费要三十万。
他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凑了十五万,还差一半。
“鸿途实业”开的薪资,一个月两万五,还有项目奖金。
如果能拿到这个职位,他半年就能把剩下的钱凑齐。
所以他不能翻脸。
不能逞一时之快。
他得忍。
“李小姐,”许安禾抬起头,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诚恳些,“我的英语口语可能确实需要加强,但我读写能力没问题,而且我学习能力很强,如果有机会入职,我一定...”
“许先生。”李薇薇打断他,语气里已经有了明显的不耐烦,“我们时间有限,后面还有好几位候选人。这样吧,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她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眼睛盯着许安禾。
“Describe a time when you failed in a project, and what you learned from it. In English, please.”
又是一个刁钻的问题。
而且要求用英语描述“失败的经历”。
许安禾脑子飞快地转。
他在想该怎么组织语言。
该怎么用最简单的词汇,把事儿说清楚。
但李薇薇没给他太多时间。
“Ten seconds to think.”她看了眼手腕上的表,“If you can’t answer immediately, I’m afraid that’s all for today.”
十秒钟。
许安禾的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刚吐出两个词:“Once I...”
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人动作有点大,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屋里三个人都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穿着件深蓝色的polo衫,下面是一条灰裤子,脚上一双看起来穿了有些年头的皮鞋。
头发有点乱,像是随手抓了几把。
脸上皮肤黝黑,皱纹很深,尤其是眼角和额头,一看就是常年跑外头晒出来的。
男人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身漆都掉了几块。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李薇薇和王经理,最后落在许安禾身上。
看了两秒。
然后开口。
声音粗,带着很重的口音。
“咋?这娃不中?”
这话是用方言说的。
许安禾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口音。
太熟了。
是他老家的口音。
离这儿一千多公里,那个中部小县城里的土话。
许安禾有五年没回去了。
五年没听过这么地道的家乡话了。
他手指微微发颤,差点就要站起来,差点就要用同样的方言回一句:“叔,俺是...”
但他咬住了舌头。
用力咬。
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那个男人的视线。
手在膝盖上握成拳,指甲掐得更深了。
李薇薇显然没听懂。
她愣了一下,脸上迅速堆起笑容,站起身。
“刘总,您怎么来了?我们在面试呢。”
刘总?
许安禾耳朵竖了起来。
他来之前查过公司资料。
“鸿途实业”的创始人兼总经理,就叫刘建国。
白手起家,干了二十年,把一个小作坊做成了现在年营业额几个亿的公司。
照片上的刘总穿着西装,挺正式的。
没想到真人看起来这么...朴素。
刘建国没接李薇薇的话。
他端着保温杯走进来,走到会议桌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问你话呢,”刘建国又看向李薇薇,这次用的是普通话,但口音还是很重,“这小伙子,不行?”
李薇薇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自然。
“刘总,这位许先生英语能力不太够,我们岗位对英语有要求,您也知道,偶尔要对接国外供应商...”
“英语。”刘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杯子里飘出枸杞和红枣的味道。
“就英语不行?”他问。
“这...”李薇薇顿了顿,“目前看来,沟通能力确实有些欠缺。而且学历也只是普通本科,我们之前收到的简历里,有海外留学背景的都好几位...”
“海归?”刘建国打断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海归好啊,海归贵啊。一个月要多少钱?三万?四万?”
李薇薇不说话了。
王经理这时候终于放下了手机,咳嗽了一声。
“刘总,薇薇的意思是,咱们这个岗位确实需要一定的英语基础,毕竟...”
“基础。”刘建国点点头,又看向许安禾。
许安禾一直低着头。
他能感觉到刘建国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没什么攻击性,甚至有点随意,像是在看一件摆在店里的货。
“娃,”刘建国忽然开口,还是用方言,“抬头。”
许安禾手指收紧。
他慢慢抬起头,迎上刘建国的视线。
刘建国的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耷拉,但眼神很亮,像鹰。
“多大了?”他问。
这次是普通话。
许安禾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二十八。”
“干这行几年了?”
“五年。”
“以前在哪儿干?”
“前一家公司在城东,做机械设备,我在那儿干了三年,从专员做到项目经理。”
“管过多少人?”
“最多的时候,手下有六个,加两个实习生。”
“项目成了几个?”
“七个。最大的一个,金额三百多万,提前半个月交付。”
许安禾语速平稳,一句接一句。
没有多余的词,没有修饰,全是干货。
刘建国听着,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着。
敲了七八下。
然后他站起身。
“行,你们接着面。”
说完,他端着保温杯,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许安禾一眼。
“娃,”他说,还是方言,“哪儿的人?”
许安禾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他张了张嘴。
脑子里闪过母亲苍白的脸,闪过医院的催费单,闪过银行卡里所剩无几的余额。
“我...我是本地人。”他说,声音有点哑,“从小在这儿长大的。”
刘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薇薇重新坐下,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她拿起许安禾的简历,翻到最后,看了一眼家庭住址栏。
填的是许安禾现在租的房子的地址,确实是本地。
“许先生,”她语气冷淡,“刚才刘总在,有些话我没说完。我们公司用人是有标准的,尤其是管理层岗位。您的情况,我个人认为不太匹配。”
她用“我个人认为”这几个字,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经理又开始看手机,一言不发。
许安禾知道,这场面试结束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
“谢谢李小姐,谢谢王经理。”他弯了弯腰,声音平静,“那我先走了。”
“简历留下吧,”李薇薇说,“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许安禾知道,不会有消息了。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李薇薇压低声音对王经理说:“真是什么人都敢来面试,刚才那英语水平,我都替他尴尬...”
许安禾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两边的墙上挂着公司的荣誉证书和照片,玻璃框擦得锃亮。
许安禾一步一步往外走。
脚步很稳。
表情很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印。
走到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
二十三楼,视野很好。
能看到远处的江,江上的桥,桥上来来往往的车。
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
但没有一寸地方属于他。
电梯来了。
里面空无一人。
许安禾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
镜面般的门上映出他的脸。
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是昨天特意去剪的,身上这套西装是三年前买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熨烫得很平整。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想笑一下。
没笑出来。
电梯在下沉。
数字一层一层地跳。
许安禾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会议室里的画面。
李薇薇转着钢笔的样子。
王经理低头看手机的样子。
刘总推门进来时,那句用方言问的“咋?这娃不中?”
还有他自己说的那句“我是本地人”。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疼得他弯下了腰。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
门开了。
许安禾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大堂很宽敞,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前台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姑娘,正在小声说笑。
许安禾目不斜视,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走了出去。
四月的天,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许安禾觉得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往右拐,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有一个公共卫生间。
许安禾走进去,拧开水龙头,用手接水,泼在脸上。
冷水刺激着皮肤,他打了个寒颤。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许安禾,”他对着镜子,用很轻的声音说,“你真没用。”
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回荡,带着点回音。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安禾迅速抽出纸巾,擦干脸,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和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大妈擦肩而过。
大妈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小伙子,面试的?”
许安禾停下脚步,点点头。
“没过?”大妈问,语气很自然,像在问“吃了没”。
许安禾苦笑了一下。
“唉,正常,”大妈摆摆手,手里还拿着拖把,“这公司啊,挑着呢。尤其是楼上那个李薇薇,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不顺眼。”
许安禾没说话。
大妈压低了声音:“我在这儿干了三年了,见过不知道多少人来面试,被她刁难走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她...”许安禾顿了顿,“一直这样?”
“可不是嘛,”大妈撇撇嘴,“仗着自己是从国外回来的,说话动不动就蹦英文,显摆呗。不过啊...”
她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
“刘总不太吃她那套。刘总是实在人,最讨厌花里胡哨的。你呀,要是真想来这儿工作,得让刘总看见你的真本事,别整那些虚的。”
许安禾心头一动。
“阿姨,您贵姓?”
“我姓赵,你叫我赵阿姨就行,”大妈笑笑,“这楼里搞卫生的,就我和老李头俩人。你以后要是再来,有啥事可以找我,我能帮就帮。”
“谢谢赵阿姨。”许安禾真心实意地道谢。
“谢啥,”赵阿姨摆摆手,“我看你这孩子面善,不像那些眼高手低的。赶紧回去吧,别灰心,工作嘛,慢慢找,总有合适的。”
许安禾点点头,又说了声谢谢,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听见赵阿姨在后面嘀咕:“唉,这世道,老实人吃亏啊...”
许安禾脚步没停。
他走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本地号码。
他接起来。
“喂,请问是许安禾先生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
许安禾的心一沉。
“是我。”
“许先生,您母亲这个月的住院费该交了,另外,主治医生让我提醒您,手术不能再拖了,最晚下个月必须做,否则情况可能会恶化。”
“我知道了,钱我会尽快凑齐。”
“好的,那您抓紧时间。”
电话挂了。
许安禾握着手机,站在公交站台边。
太阳很晒,但他浑身发冷。
三十万。
还差十五万。
下个月。
只有一个月时间了。
公交车来了,他机械地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开得很慢,晃晃悠悠的。
许安禾看着窗外飞逝的街道、店铺、行人。
一切都那么鲜活。
一切都离他那么远。
他想起三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春天。
父亲是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救回来。
包工头跑了,赔偿金拖了两年才拿到,只有十万。
母亲哭晕过去好几次,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
去年查出来心脏有问题,要做手术,医生说了,不能再拖了。
许安禾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借遍了亲戚朋友。
可还是不够。
他需要钱。
需要很多很多钱。
公交车到站了。
许安禾下车,走进老旧的小区。
他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
一步一步爬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开门,进屋。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许安禾脱了西装,小心地挂起来。
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全家福。
父亲还在的时候拍的。
那时候父亲还很健壮,笑得露出牙齿,一手搂着母亲,一手搭在许安禾肩上。
母亲那时候还没这么多白发,脸上也没这么多皱纹。
许安禾那时候才十几岁,穿着校服,笑得傻乎乎的。
照片是过年时在老家院子里拍的,背景还能看到贴着的春联,红彤彤的。
许安禾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相框玻璃。
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放下相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
那是他大学时用的手机,很老的款式,屏幕都碎了,但还能开机。
他开机,找到录音文件。
里面存着一段录音。
是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用方言唱的家乡小调。
跑调跑得厉害,但嗓门很大。
许安禾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父亲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粗犷,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唱的是什么,许安禾其实听不太懂。
好像是小时候听的童谣,又像是随便哼的调子。
但听着听着,许安禾的眼睛就红了。
他摘掉耳机,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小吃摊的味道。
许安禾站了很久。
直到天彻底黑透,对面的楼亮起一盏盏灯。
他转身,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刘建国 采访”。
点下回车。
页面跳出来很多条结果。
有本地的财经新闻,有行业媒体的专访,还有几年前的一个本地电视台的访谈视频。
许安禾点开那个访谈视频。
视频画质一般,应该是用手机拍的,镜头有点晃。
背景像是一个展会现场,人来人往。
刘建国站在一个展位前,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接受记者采访。
记者问的都是很常规的问题,公司发展啊,行业前景啊。
刘建国回答得也很朴实,没什么套话,有一句说一句。
说到激动处,还会蹦出几句方言。
视频不长,也就七八分钟。
许安禾看完,又倒回去,拉到三分二十秒的地方。
那里,记者问了一个问题:“刘总,您创业这么多年,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刘建国想了想,说:“我觉得吧,就两个字,实在。”
他顿了顿,可能是觉得普通话表达不够,又用方言补充了一句:“做人要实在,做事要实在,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你糊弄别人,最后糊弄的是你自己。”
许安禾把这句话反复听了好几遍。
然后他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每一个画面。
李薇薇转着钢笔的样子。
她说话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她打断他时,嘴角那抹嘲讽的笑。
刘总推门进来时,那句“咋?这娃不中?”
还有他自己说的“我是本地人”。
许安禾睁开眼。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坐直身体,重新打开搜索栏。
这次,他输入“鸿途实业 组织架构”。
然后“鸿途实业 近期项目”。
然后“鸿途实业 人员流动”。
一条一条地看。
一点一点地记。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许安禾脸上,明明暗暗。
他看得认真,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记录着什么。
偶尔停下来,思考片刻,又继续往下翻。
楼下小吃摊的香味飘上来,混着油烟味。
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还有谁家的孩子在哭。
许安禾浑然不觉。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直到凌晨一点。
他才合上电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走到窗边,点开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
是医院发来的,提醒他下周要带母亲去复查。
许安禾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
然后他按灭屏幕,转身走进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
眼睛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再是之前的疲惫和茫然。
而是一种很沉的,很静的东西。
像深夜里,蛰伏在丛林里的兽。
“再忍忍,”他对着镜子,用很轻的声音说,用的是方言,“再忍忍,安禾。”
然后他擦干脸,关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声,一声。
稳而有力。
窗外有车开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
许安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很薄,能听见隔壁邻居的鼾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
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做。
鸿途实业大楼的后门,通常只有送货的和保洁员会走。
许安禾站在铁门外,看着门里那个堆满纸箱的狭小通道。
通道尽头是货梯,再往里就是地下车库。
“赵阿姨说让你八点半到,这都快九点了,你咋才来?”
说话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个扫帚。
他是老李头,这栋楼的另一个保洁。
许安禾昨天在医院陪了母亲一晚,凌晨才回家,睡过头了。
“李叔,对不起,路上有点堵车。”许安禾说着,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这是赵阿姨让我给您带的豆浆和包子,还热着。”
老李头接过塑料袋,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脸色缓和了些。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赵姐都跟我说了,说你人实在,想在这儿找个临时工的活儿。咱们这儿啊,就缺实在人。”
许安禾跟着老李头往里走。
通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纸箱的油墨味。
“赵姐今天请假了,她儿媳妇生孩子,得去医院照顾两天。”老李头边走边说,“她交代我了,说让你先跟着我干,就帮忙搬搬东西,打扫一下仓库,一天一百五,日结。你要是觉得行,今天就开工。”
“行,谢谢李叔。”许安禾点头。
“谢啥,都是干活儿的人,互相帮衬着点。”老李头推开一扇铁门,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堆着清洁工具和杂物。
他从墙角拿了一套深蓝色的工装,递给许安禾。
“换上吧,你这身衣服,弄脏了可惜。”
许安禾接过工装。
这是他昨天在地摊上买的,五十块一套,布料很粗糙,洗过一次,还有点掉色。
他脱下身上的旧衬衫和西裤,换上工装。
衣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得卷起来。
“行了,跟我来。”老李头拎起两个大号黑色垃圾袋,“先把二十三楼的会议室收拾了,昨天有个部门开会,搞得到处都是烟头和纸杯。”
许安禾跟着老李头上了货梯。
货梯很慢,吱吱嘎嘎地往上升。
“李叔,二十三楼是不是项目部的楼层?”许安禾问。
“对,项目部,还有市场部,都在那儿。”老李头看了他一眼,“咋,你想去项目部?”
“没有,就随便问问。”
“我劝你啊,别想太多。”老李头摇摇头,“那地方,事儿多,人杂。那个李薇薇,你知道吧?就项目部那个助理,眼睛长头顶上,看谁都像欠她钱似的。上回我把她办公室的地拖干净了,她非说水渍太多,滑着她了,差点让我赔她那双鞋。啧啧,一双鞋好几千,我一个月工资都不够。”
许安禾没说话。
货梯到了二十三楼。
门一开,就是走廊。
和前天面试时看到的一样,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证书和照片。
但现在时间是早上九点,走廊里人来人往。
穿着西装裙的年轻姑娘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边走边打电话。
几个男人聚在茶水间门口抽烟,聊着昨晚的球赛。
还有推着文件柜小车的人,轮子在地毯上滚出闷闷的声音。
“别看,赶紧干活儿。”老李头压低声音说,“在这儿,咱们就是干活的,别跟那些人打交道,省得惹事儿。”
许安禾点点头,接过老李头递过来的扫帚和簸箕。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就是前天面试的那间。
门没关,里面空着,桌上果然一片狼藉。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一次性纸杯东倒西歪,还有吃剩的外卖盒,油渍沾在桌上,已经凝固了。
“这帮人,开个会跟打仗似的。”老李头嘟囔着,开始收拾桌上的垃圾。
许安禾没说话,拿起扫帚扫地。
地毯上有很多细碎的烟灰和纸屑,扫起来有点费劲。
他扫得很仔细,连桌腿和墙角的缝隙都没放过。
“哎,你,新来的?”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许安禾转过头。
李薇薇站在门口,还是穿着职业套裙,但今天换成了浅灰色,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她看着许安禾,眉头微皱,像在回忆什么。
“李小姐,他是新来的临时工,姓许,今天第一天来。”老李头赶紧笑着解释。
“许?”李薇薇盯着许安禾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哦,我想起来了,前天来面试的那个,对吧?叫什么来着...许安禾?”
许安禾放下扫帚,点点头:“是我。”
“哟,面试没通过,改当保洁了?”李薇薇走进来,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浅浅的印子。
她走到会议桌前,把手里的咖啡杯随手放在桌上。
杯底沾着咖啡渍,在光洁的桌面上印出一个褐色的圈。
“李小姐,这桌我刚擦过...”老李头小声说。
“擦过就不能放了?”李薇薇瞥了他一眼,“再擦一遍不就行了?你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老李头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收拾垃圾。
许安禾站着没动。
他看着李薇薇。
李薇薇也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没变,但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许安禾,是吧?”她慢悠悠地说,“你说你,英语那么差,还想来我们公司当项目主管?谁给你的勇气啊?”
许安禾没吭声。
“不过也好,在这儿当临时工,一天也能挣个百八十块,对吧?”李薇薇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好好干,说不定干得好,以后能转正,当个正式保洁员,一个月也有三四千呢。比你之前那工作强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许安禾耳朵里。
旁边老李头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许安禾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许安禾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扫帚。
扫帚柄是木头的,用得久了,磨得很光滑。
“对了,”李薇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办公室那边,地上不知道谁撒了饮料,黏糊糊的,你等会儿去拖一下。拖干净点,别留水渍,我下午有客户要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好。”许安禾说,声音不高不低。
“还有,”李薇薇走到门口,又回头,“仓库那边堆了不少旧文件,你去整理一下,该扔的扔,该留的放好。今天下班前弄完,我明天要检查。”
说完,她端着咖啡杯,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老李头叹了口气,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小许啊,别往心里去。”他走过来,拍了拍许安禾的肩膀,“这种人,咱们惹不起,躲得起。她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顶嘴,别惹事儿,干完拿钱走人,比啥都强。”
许安禾抬起头,笑了笑:“我知道,李叔。”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行,那你先去她办公室拖地,我去把垃圾倒了。”老李头说着,拎起装满的垃圾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她办公室在2308,门口有牌子,别走错了。”
“好。”
许安禾放下扫帚,去工具间拿了水桶和拖把。
水桶是红色的塑料桶,边缘裂了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
拖把的布条都发黑了,拧出来的水都是灰色的。
他接了一桶水,拎着桶,拿着拖把,往2308走。
走廊很长。
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能看见里面的人。
有的在打电话,语气激动。
有的对着电脑,手指敲得飞快。
有的聚在一起,指着投影屏幕讨论什么。
每个人都很忙。
没人看许安禾一眼。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拎着水桶,拿着拖把,和这层楼格格不入。
就像一滴油滴进了水里,泾渭分明。
2308在走廊中间。
门关着,门上贴着“项目助理办公室”的牌子。
许安禾敲了敲门。
里面没回应。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敲。
还是没回应。
他拧开门把手,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靠窗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文件夹,还有两个显示器。
墙角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了。
地上果然有一摊褐色的污渍,就在办公桌旁边,已经半干了,黏糊糊的。
看起来像是打翻的咖啡或者奶茶。
许安禾放下水桶,把拖把浸湿,拧干,开始拖地。
他拖得很仔细,从里往外,一寸一寸地拖。
污渍黏,得用力才能拖干净。
拖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开了。
李薇薇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薇薇姐,这数据我重新核对过了,应该没问题。”男人说着,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嗯,放这儿吧。”李薇薇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眼正在拖地的许安禾,眉头又皱起来。
“你,拖个地怎么这么慢?这都多久了,还没弄完?”
许安禾没停,继续拖最后一块角落。
“问你话呢,哑巴了?”李薇薇声音提高了些。
“马上就好。”许安禾说,声音平静。
“快点,我这儿还有事儿呢。”李薇薇不耐烦地摆摆手,又转向那个年轻男人,“孙浩,你那边跟王经理对接得怎么样了?项目计划书他看了吗?”
孙浩。
许安禾的手顿了顿。
他记得这个名字。
前天面试结束后,他在洗手间听到李薇薇打电话,说的就是“放心,孙浩的位置稳了”。
原来就是他。
许安禾用眼角余光扫了孙浩一眼。
孙浩长得白净,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说话时语气很恭敬,一直微微弯着腰。
“薇薇姐,王经理说计划书大体没问题,就是有几个细节需要再推敲一下。我下午改好再给他看。”
“嗯,抓紧时间。这个项目刘总很重视,不能出岔子。”李薇薇说着,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空了,又放下。
“对了,刘总那边,你最近多去走动走动。他虽然不管具体业务,但毕竟是老板,让他对你有印象,对你有好处。”
“我明白,谢谢薇薇姐提点。”孙浩点头。
“行了,你去忙吧,我这儿还要处理点事。”
“好,那我先出去了。”
孙浩转身往外走,经过许安禾身边时,脚步停了停。
他看了许安禾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就像在看一把椅子,一张桌子。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许安禾和李薇薇两个人。
许安禾拖完了最后一块地,把拖把放进水桶,拎起桶,准备出去。
“等等。”李薇薇叫住他。
许安禾停下脚步。
“桶放这儿,你再去仓库整理文件。”李薇薇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仓库在一楼,从后门出去右拐,有个小门,钥匙在老李头那儿,你去拿。里面堆的都是去年和前年的旧文件,你分个类,有盖章的放一边,没盖章的放一边,废纸单独理出来,能卖钱的。”
“好。”许安禾说。
“还有,”李薇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扔在桌上,“这是清单,你对着整理,别搞乱了。明天我检查,要是少了一份,或者弄错了,这活儿你就别干了,工资也别想拿。”
许安禾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纸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条目,少说也有几百条。
“今天下班前弄完,没问题吧?”李薇薇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那笑里,有点别的意思。
许安禾看了看那张清单,又看了看李薇薇。
“没问题。”他说。
“行,去吧。”李薇薇挥挥手,像是赶苍蝇。
许安禾拎着水桶,拿着拖把,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他没立刻走,在门口站了两秒。
听见里面李薇薇打了个电话。
“喂,王经理,是我,薇薇。孙浩那事儿,您多费心...对,我舅舅那边,我昨天跟他吃饭的时候也提了,他说没问题...行,那多谢王经理,改天请您吃饭...”
声音压得很低,但许安禾听得清楚。
他垂下眼睛,拎着水桶往工具间走。
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拎着水桶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老李头在工具间里抽烟,见他回来,递了根烟给他。
“不抽,谢谢李叔。”许安禾摇头。
“不抽好,省点钱。”老李头自己点着烟,吸了一口,“咋样,那姑奶奶又为难你了?”
“让我去整理仓库的文件。”
“仓库?”老李头愣了一下,“那破仓库,堆得跟山似的,她让你一个人整理?”
“嗯。”
“这...”老李头皱了皱眉,“那仓库多少年没人管了,灰都积了半尺厚。她这是存心折腾你啊。”
“没事,我能干完。”许安禾说。
“能干完个屁。”老李头把烟掐灭,“那么多东西,一个人干到半夜也干不完。她是不是说干不完不给钱?”
许安禾没说话。
“我就知道。”老李头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解下一把递给许安禾,“喏,仓库钥匙。一楼后门右拐,铁门,生锈的那个就是。里面灰大,你找找看有没有口罩,戴上,别吸一肚子灰。”
“谢谢李叔。”
“谢啥,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着点。”老李头拍拍他肩膀,“去吧,能干多少干多少,实在干不完,我去跟她说。她再怎么横,也不能不让人吃饭不是?”
许安禾接过钥匙,点点头。
他没去找口罩,直接下了一楼。
仓库果然很破。
铁门上全是锈,锁孔都堵死了,许安禾捅了半天才捅开。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还混着灰尘和纸张腐烂的味道。
仓库不大,也就二三十平米,但堆得满满当当。
全是纸箱,高的摞到天花板,低的堆在墙角,上面蒙着厚厚一层灰。
有些纸箱破了,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铺了一地。
许安禾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进去,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没有手套,没有口罩,只有一把钥匙,和那张密密麻麻的清单。
他先从最外面的纸箱开始,一箱一箱打开,把文件拿出来,按清单上的分类,一份一份整理。
有盖章的,大多是合同、协议,用绳子捆好,放在左边。
没盖章的,大多是报表、计划书,捆好放在右边。
废纸,打印错的、用过的草稿纸,堆在墙角。
灰很大。
每拿起一摞文件,都会扬起一片灰尘,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光里飞舞。
许安禾很快就被灰尘包围,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全是灰。
他咳嗽了几声,用袖子捂住口鼻,继续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仓库里没有窗户,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
许安禾不知道自己干了多久。
手腕酸了,就甩甩手。
腰疼了,就直起身捶两下。
渴了,就拧开水龙头喝两口自来水。
水龙头是坏的,水很小,滴答滴答的,得用嘴接着喝。
他就这么干着。
一箱,又一箱。
一摞,又一摞。
清单上的条目,一条一条被划掉。
左边捆好的文件越来越多,右边也越来越多,墙角的废纸堆成了小山。
外面的天,渐渐黑了。
仓库里暗下来,几乎看不见了。
许安禾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继续干。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时间:晚上七点半。
他已经干了整整十个小时。
没停过。
没吃过饭。
没喝过几口水。
但他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
只觉得心里有一股劲儿,撑着。
那股劲儿很沉,很硬,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他得把这股劲儿,变成力气,变成动作,变成手里的活。
干完它。
干完才能拿钱。
干完才有明天。
又过了一个小时。
最后一箱文件整理完。
许安禾直起身,腰像要断了一样疼。
他扶着墙,缓了几秒,然后拿出清单,从头到尾对了一遍。
左边,三十六捆。
右边,四十一捆。
墙角,废纸堆成了小山。
清单上的条目,全部划掉。
许安禾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关掉手机手电筒,摸黑走出仓库。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后巷。
许安禾锁上仓库门,往楼里走。
腿很沉,像灌了铅。
走到楼梯间,他想坐电梯,但货梯已经停了。
只能走楼梯。
一步步往上爬。
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实在爬不动了,坐在楼梯上喘气。
汗从额头往下滴,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睛生疼。
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全是灰,一抹,脸更花了。
“哟,这是谁啊?跟个泥猴似的。”
一个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许安禾抬起头。
刘建国站在四楼楼梯口,手里还端着那个保温杯,正往下看。
他换了身衣服,还是polo衫,但颜色不一样,是深灰色的,裤子也换了条黑色的。
看样子是刚加完班,准备回家。
许安禾撑着扶手站起来。
“刘总。”
“你咋还在这儿?”刘建国走下几级台阶,走到许安禾面前,打量他,“这都几点了,还不下班?”
“仓库的文件刚整理完。”许安禾说,声音有点哑。
“仓库?”刘建国皱眉,“谁让你整理仓库的?”
“李小姐。”
“李薇薇?”
“嗯。”
刘建国不说话了,盯着许安禾看了几秒。
楼梯间的灯光很暗,但许安禾能看清刘建国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
“娃,”刘建国忽然开口,用方言,“你叫啥来着?”
“许安禾。”
“多大了?”
“二十八。”
“哪儿的人?”
许安禾沉默了两秒。
“本地人。”他说。
刘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马路上汽车开过的声音。
远处有救护车鸣笛,呜呜地响,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行,”刘建国点点头,也没再追问,“赶紧回去吧,这么晚了。”
说完,他端着保温杯,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他说,还是方言,“仓库那活儿,一个人干不完,明天我让人去帮你。”
许安禾愣了一下。
“不用,刘总,我干完了。”
“干完了?”刘建国眉毛一挑。
“嗯,清单上的都整理好了,分好类了。”
刘建国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中,”他说,“你小子,中。”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许安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爬楼梯。
一步一步。
爬回六楼,工具间。
老李头已经走了,留了张纸条,压在桌子上。
“小许,饭在保温盒里,趁热吃。钥匙放桌上就行,明天见。”
纸条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盒。
许安禾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一个炒土豆丝,一个青椒肉片。
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保温盒,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吃。
吃得太急,噎着了,咳嗽起来。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放下保温盒,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手背上是灰,是汗,是刚刚干活时沾上的污渍。
他盯着手背看了会儿。
然后端起保温盒,继续吃。
把饭吃完,菜吃光,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吃完,他把保温盒洗干净,放在桌上。
然后脱下工装,换上自己的衣服。
工装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全是灰,还有几处被文件边角划破的口子。
他拿着工装,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水很凉。
搓洗时,手上被纸张划破的伤口泡了水,刺刺地疼。
他咬着牙,一点点搓,一点点拧。
洗了三遍,水才清了。
他把工装晾在窗边的架子上,拧干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滴。
然后他关灯,锁门,下楼。
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许安禾拉紧外套,往公交站走。
最后一班公交车还有十分钟。
他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等车。
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
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飞快驶过,车后的保温箱上印着某个平台的标志。
远处的高楼上,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夜空里的星星。
许安禾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他想,那些窗户后面,是不是也有人,像他一样,刚刚干完一天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或者,有人正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咖啡,对着电脑,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邮件。
又或者,有人已经回到家,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吃着水果,享受一天里难得的清闲。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苦。
车来了。
许安禾上了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物飞快倒退。
许安禾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闪过李薇薇那张带着嘲讽的脸。
闪过孙浩看他的那种眼神,像看一件家具。
闪过刘总站在楼梯上,用方言问他“你叫啥来着”。
闪过那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满仓库的灰尘。
还有老李头留下的那盒饭,和那张纸条。
“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着点。”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许安禾睡着了。
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老家,院子里,父亲在修自行车,母亲在厨房做饭,香味飘出来,是炖肉的香味。
他坐在门槛上,捧着一本书,看。
夕阳把院子染成金黄色。
狗趴在脚边,吐着舌头。
邻居家的小孩在墙外喊他:“安禾哥,安禾哥,去河里摸鱼不?”
他抬起头,笑着说:“去!”
然后他就醒了。
车到站了。
许安禾下了车,走进小区。
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黑着。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倒下。
衣服也没脱,鞋也没脱。
就那么躺着。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方形的光斑。
许安禾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他摸出手机,打开。
屏幕亮起,刺得眼睛疼。
有一条未读短信。
是母亲发来的。
“安禾,今天医生来查房,说我情况稳定,让你别担心。你工作忙,不用天天来看我,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妈没事。”
许安禾盯着那条短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在一边。
翻了个身,面朝墙。
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很缓。
像疲惫的潮水,一次次漫上来,又一次次退下去。
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直到窗外的天,渐渐泛起鱼肚白。
“So, to summarize, the key deliverables for Q3 will be focused on the Southeast Asian market penetration, with a 15% growth target compared to the same period last year.”
会议室里,李薇薇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点刻意的卷舌音。
她站在投影幕布前,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激光笔,红光点在幕布的数据图表上移动。
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
左边是公司内部的项目组成员,王经理坐在首位,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右边是三位外宾,两男一女,都是金发碧眼,穿着正式,正专注地看着投影。
许安禾坐在会议室最靠墙的位置。
那是临时加的椅子,没有桌子,他只能把记录本放在膝盖上。
身上穿的还是那套深蓝色工装,洗过之后褪色更严重了,袖口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
他是被临时拉来凑数的。
原本负责会议记录的是李薇薇的助理,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今天早上突然急性肠胃炎,请假去了医院。
会议还有半小时开始,李薇薇找不到人顶替,在走廊里发火。
“一个个的,关键时候掉链子!这会议有多重要不知道吗?有外宾!要双语记录!现在让我上哪儿找人去?”
她踩着高跟鞋在走廊里来回走,声音又尖又利。
几个路过的员工都低着头,加快脚步,生怕被波及。
许安禾正拎着水桶从洗手间出来,准备去拖地。
赵阿姨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小许,你去。”赵阿姨压低声音说,“你不是会英语吗?前天面试的时候,我看你简历上写着的。”
许安禾愣了一下。
“快去啊!”赵阿姨又推他一下,声音更低了,“这是个机会,让刘总看看你的本事。那丫头片子不是看不起你吗?你给她露一手!”
许安禾还没反应过来,李薇薇已经看见他了。
“你!”她指着许安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过来!”
许安禾放下水桶,走过去。
“我记得你简历上写英语六级?”李薇薇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全是怀疑,“能听懂会议内容吗?能做记录吗?”
“能。”许安禾说。
“能?”李薇薇嗤笑一声,“面试的时候结结巴巴,现在又能了?我告诉你,这次会议很重要,出了岔子,你担不起责任。”
“我能做好。”许安禾看着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很稳。
李薇薇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眼手表。
“行,就你了。”她转身往会议室走,“跟我来,我告诉你该记什么。别耍花招,要是搞砸了,你这临时工也别干了,一分钱都别想拿!”
许安禾跟着她走进会议室。
李薇薇给了他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指了指墙角的椅子。
“你就坐那儿,听着,记着,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会议结束前整理好记录,中英文都要,听懂没?”
“听懂了。”
“还有,”李薇薇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一股香水味扑过来,“别给我出洋相,要是敢乱说话,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她转身走向主位,脸上瞬间堆起笑容,用英语对那三位外宾说:“Sorry to keep you waiting, we can start now.”
会议开始了。
先是各部门汇报,然后是项目进展,最后是下季度计划。
许安禾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
他记的是中文。
但耳朵听着那些英文汇报,大脑自动翻译,再转换成文字,落在纸上。
一行,又一行。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偶尔有专业术语听不懂,他就根据上下文猜,实在猜不出来,就在旁边标个问号。
李薇薇的汇报很流利。
至少表面看起来很流利。
她用了很多高级词汇,句子结构复杂,发音也刻意模仿美式腔调。
但许安禾听着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有几个数据,她说错了。
不是口误,是明显的错误。
上个季度的增长率,她说是12.3%,但许安禾记得上周在仓库整理文件时,看到过一份报表,上面写的是11.7%。
还有一个市场预测,她说东南亚市场有30%的增长潜力,但实际数据应该是25%左右,那份市场分析报告许安禾也看到过,就压在某个纸箱最底下。
许安禾抬起头,看了李薇薇一眼。
她还在讲,语速很快,红光点在幕布上移动,自信满满。
王经理在低头记笔记,没注意。
那三位外宾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
没人发现。
许安禾低下头,继续记录。
但在那几个错误的数据旁边,他轻轻画了个圈。
会议进行到一半,进入问答环节。
一个戴眼镜的男外宾举起手,用英语问:“Regarding the supply chain issue you mentioned earlier, what specific measures are you taking to ensure the stability of raw material procurement in the second half of the year?”
(关于您刚才提到的供应链问题,你们正在采取哪些具体措施,来确保下半年原材料采购的稳定性?)
这个问题很具体,涉及到实际操作。
李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自然,她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后开始回答。
“Well, we are currently in the process of diversifying our supplier base, and we have established communication channels with several potential partners in the region...”
(嗯,我们目前正在努力实现供应商的多样化,并且已经与该地区的几家潜在合作伙伴建立了沟通渠道...)
她说得很流畅,用词也很专业。
但许安禾听出来了,她在绕圈子。
她没回答“具体措施”,只是在说“我们正在努力”“我们已经建立”。
这是典型的职场话术,听起来很漂亮,其实什么都没说。
那个外宾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推了推眼镜,又问:“Can you be more specific? For example, have you signed any preliminary agreements? What’s the timeline for the actual implementation?”
(能说得更具体些吗?比如,你们是否已经签订了任何初步协议?实际实施的时间表是怎样的?)
李薇薇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We are still in the negotiation phase, and the details are confidential. But I can assure you that we are making significant progress...”
(我们仍然在谈判阶段,细节是保密的。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正在取得重大进展...)
又是空话。
外宾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向王经理,用英语问:“Mr. Wang, do you have anything to add?”
(王经理,您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王经理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堆起笑容。
“I think Vivian has covered most of the key points. We are indeed making progress in this area, and we will keep you updated.”
(我认为薇薇已经涵盖了大部分要点。我们确实在这一领域取得了进展,我们会随时向您通报最新情况。)
和稀泥。
许安禾在心里说。
会议桌上一时陷入了沉默。
气氛有点尴尬。
李薇薇赶紧切换了话题,开始说下一个环节。
但那个外宾显然不太满意,他在笔记本上记了点什么,然后靠回椅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接下来的会议,他再没问过问题。
许安禾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他记下了刚才的问答,在“供应链问题”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比刚才那个大一点,深一点。
会议继续。
又过了半小时,轮到最后一个环节——外宾提问。
这次提问的是那位女外宾,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表情很严肃。
“I have one final question, regarding the quality control standards for the new product line.”
(我还有一个最后的问题,关于新产品线的质量控制标准。)
她说着,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
“According to the industry standards in Europe, the tolerance for component A should be within ±0.05mm. But in the samples you provided last month, the actual measurement was ±0.08mm. How do you plan to address this discrepancy?”
(根据欧洲的行业标准,A部件的公差应在±0.05mm以内。但在你们上个月提供的样品中,实际测量值为±0.08mm。你们计划如何解决这一差异?)
这个问题很专业,也很尖锐。
直接指出了产品质量不达标。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李薇薇。
李薇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那份文件,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Vivian?”女外宾又叫了她一声。
李薇薇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Well, actually, this is a very technical question, and I need to consult with our engineering team for the exact details...”
(嗯,实际上,这是一个非常技术性的问题,我需要咨询我们的工程团队以获取确切细节...)
“But you are the project lead, aren’t you?”女外宾打断她,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很锐利,“You should have a basic understanding of the technical specifications, especially when it comes to quality control.”
(但你是项目负责人,不是吗?你应该对技术规格有基本的了解,尤其是在质量控制方面。)
李薇薇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难堪的红。
她站在那儿,像个被老师提问却答不上来的学生。
“I... I apologize, I will have to get back to you on that.”她勉强挤出一句话。
“When?”女外宾追问。
“By... by the end of this week.”
“This week is not acceptable. We need an answer now, because the production schedule is already delayed by two weeks due to this issue.”
(这周不行。我们需要现在就得到答案,因为生产进度已经因为这个问题延迟了两周了。)
女外宾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压力已经很明显了。
李薇薇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站在那儿,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手指紧紧攥着激光笔,指节都泛白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
王经理低着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但笔尖半天没动。
其他员工也都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抬头。
那三位外宾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流露出明显的不满。
女外宾合上文件夹,身体往后靠,双手抱在胸前。
“If you cannot provide a satisfactory answer, I’m afraid we will have to reconsider the cooperation.”
(如果你们不能提供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恐怕我们将不得不重新考虑合作。)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王经理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汗都出来了。
“Please, let’s not be hasty, we can definitely work this out...”他擦着汗,用蹩脚的英语试图挽回。
但女外宾已经不想听了。
她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另外两个男外宾也跟着站起来。
看样子,是准备走了。
会议要崩。
这个价值几百万的项目,要黄。
王经理急得站起来,想阻拦,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儿地说“please wait”。
李薇薇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
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用的是英语,发音标准,语速平稳。
“Regarding the tolerance issue, the discrepancy is due to a calibration error in the measuring equipment used by the third-party testing agency.”
(关于公差问题,这一差异是由于第三方检测机构所使用的测量设备存在校准误差导致的。)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许安禾从墙角站起来,手里拿着记录本,表情平静。
“We have already identified the problem and recalibrated the equipment. The re-tested samples, which were sent to your office last Friday, should have met the standard. The test report number is QC-2026-0472.”
(我们已经发现问题并重新校准了设备。重新测试的样品已于上周五寄往贵司,应已达到标准。测试报告编号为QC-2026-0472。)
他顿了顿,继续说。
“As for the production delay, we have adjusted the schedule and allocated additional resources to the production line. The revised timeline, which ensures delivery by the end of next month, was included in the email attachment sent to you on Monday. The subject line is ‘Updated Production Schedule - Project Phoenix’.”
(关于生产延迟,我们已经调整了时间表,并向生产线分配了额外资源。修订后的时间表确保了下月底前交货,该时间表已包含在周一发送给您的电子邮件附件中。邮件主题是“更新后的生产进度表——凤凰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许安禾。
李薇薇瞪大眼睛,像看一个怪物。
王经理嘴巴微张,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那三位外宾也愣住了。
女外宾放下手里的包,重新坐回椅子上。
“What’s your name?”她问,语气缓和了些。
“Xu Anhe.”许安禾回答。
“And you are?”
“I’m... a temporary staff, responsible for meeting records today.”(我是...临时员工,今天负责会议记录。)
临时员工?
女外宾挑了挑眉,看向李薇薇,又看向王经理。
王经理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用英语说:“Yes, yes, Anhe is a member of our team, very capable, very capable.”
许安禾没说话,只是站着。
女外宾点点头,重新翻开文件夹,找到那份测试报告,果然看到了编号QC-2026-0472。
她又打开手机,查了查邮箱,确实有一封周一的邮件,附件里是更新后的生产进度表。
“I see.”她合上文件夹,表情明显缓和了,“Thank you for the clarification. This addresses my concern.”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澄清。这解答了我的疑虑。)
另外两个外宾也坐下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从冰点回升。
王经理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许安禾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
有惊讶,有庆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李薇薇还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盯着许安禾,眼神像刀子,恨不得把他剐了。
但许安禾没看她。
他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记录。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会议继续。
之后的流程很顺利,外宾没再提尖锐的问题,王经理和李薇薇也恢复了状态,把剩下的内容讲完。
四十分钟后,会议结束。
三位外宾起身,和王经理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离开。
王经理亲自送他们到电梯口。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薇薇和许安禾,还有几个收拾东西的员工。
李薇薇走到许安禾面前,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她盯着许安禾,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故意的是不是?”
许安禾合上记录本,抬起头。
“什么故意?”
“你明明能听懂!你明明会说!面试的时候你装什么装?”李薇薇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面试的时候,李小姐问的问题,我确实不太擅长。”许安禾平静地说,“今天的会议内容,我提前做了功课。”
“做功课?”李薇薇冷笑,“你一个临时工,做什么功课?谁让你做的?”
“没有人让我做。”许安禾看着她,“是我自己想知道,公司正在做什么项目,遇到了什么问题,该怎么解决。”
“你...”李薇薇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盯着许安禾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里全是恶意。
“行,许安禾,你有种。你以为你出了个风头,就能翻身了?我告诉你,做梦!只要我还在这个公司一天,你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李小姐,”许安禾也笑了,那笑很淡,很冷,“您说完了吗?说完的话,我要去交会议记录了。”
“你...”李薇薇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指着许安禾,半天没说出话来。
许安禾没再理她,拿着记录本,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王经理刚好送完外宾回来。
看见许安禾,他停下脚步,表情有点尴尬。
“小许啊,今天...今天多亏你了。”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要不是你,这会议可就难收场了。”
“王经理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许安禾说。
“是是是,年轻人,有能力,是好事。”王经理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不过啊,有些事,别太较真。薇薇她...她也是为公司好,就是方式方法可能有点...你懂吧?”
“我懂。”许安禾点头。
“懂就好,懂就好。”王经理松了口气,“那什么,会议记录你整理好,中英文的,下班前发我邮箱。还有,今天这事儿,别往外说,对大家都不好。”
“好。”
王经理又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许安禾站在原地,看着王经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本。
本子的封皮是深蓝色的,有点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中文,英文,还有他画的那些圈。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会儿,然后合上本子,往楼梯间走。
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记录整理出来。
刚走到楼梯间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低,但很熟悉。
是刘总的声音。
“...这事儿就这么办,你跟那边说,价格不能再让了,再让咱们就没利润了...对,底线就是百分之三,多一分都不行...行,你去谈吧,谈不下来再找我。”
像是在打电话。
许安禾停下脚步,想等刘总打完电话再进去。
但刘总已经看见他了。
“哎,你,”刘总从楼梯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看见许安禾,愣了一下,“你不是刚才开会那个...许安禾?”
“是我,刘总。”许安禾点头。
“你咋在这儿?”刘总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记录本上,“会议记录整理好了?”
“还没,正准备整理。”
“哦。”刘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娃,”他用方言说,“刚才在会议室,你为啥要站起来说那些话?”
许安禾沉默了几秒。
“因为不说,项目就黄了。”他说。
“项目黄了,跟你一个临时工有啥关系?”刘总看着他,眼睛眯起来,“你一天一百五的工资,项目成不成,你都拿那些钱。黄了,你还能少干点活。成了,你也多拿不了一分。你图啥?”
许安禾抬起头,看着刘总。
楼梯间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刘总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那张脸很粗糙,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鹰。
“我图个心安。”许安禾说,用的是普通话,但口音里带出一点方言的调子,“我在这儿干活,拿这儿的钱,就得为这儿着想。项目黄了,公司受损失,大家都得遭殃。我不想遭殃。”
刘总盯着他,没说话。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总忽然笑了。
“中,”他说,用的是方言,“你这娃,中。”
他走过来,拍了拍许安禾的肩膀。
“好好干,别怕。有些人啊,看着光鲜,肚子里没货,迟早要露馅。你有货,就别藏着,该亮出来就亮出来。”
说完,他又拍了拍许安禾的肩膀,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
许安禾站在原地,看着刘总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楼梯间,在台阶上坐下。
翻开记录本,拿出笔,开始整理。
一个字,一个字。
一行,一行。
窗外天色渐暗,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许安禾坐在台阶上,借着楼梯间的灯光,写得认真。
写完最后一句话,他合上本子,看了看时间。
晚上七点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员工都下班了。
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许安禾走到电梯间,等电梯。
电梯从楼上下来,门开了。
里面站着李薇薇和孙浩。
李薇薇正在说话,语气很急,带着怒气。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临时工,也敢在会议上出风头?他以为他是谁?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非得让他...”
她说到一半,看见电梯外的许安禾,声音戛然而止。
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像是吞了只苍蝇。
孙浩站在她旁边,看见许安禾,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还朝许安禾点了点头。
许安禾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凝滞。
李薇薇站在最里面,抱着手臂,眼睛盯着电梯门上的反光,脸色铁青。
孙浩站在中间,低头看手机。
许安禾站在最前面,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谁也没说话。
只有电梯运行时的轻微嗡鸣。
“叮”一声,一楼到了。
门开了。
许安禾率先走出去。
身后传来李薇薇压抑的声音。
“许安禾,你等着。”
许安禾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他径直走出大楼,走进夜色里。
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还没来,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未读短信。
是母亲发来的。
“安禾,今天医生说我情况稳定,下周三可以做手术了。钱的事你别急,妈还能撑几天。你好好工作,别太累。”
许安禾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高楼。
楼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像星星。
他想起刘总拍他肩膀时说的话。
“你有货,就别藏着,该亮出来就亮出来。”
又想起李薇薇最后那句“你等着”。
车来了。
许安禾上了车,刷卡,找位置坐下。
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面试时李薇薇转着钢笔的样子。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文件。
会议室里外宾不满的眼神。
刘总站在楼梯上,用方言问他“你图啥”。
还有母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许安禾睡着了。
这一次,没做梦。
睡得很沉。
直到司机喊:“终点站到了!”
他才猛地惊醒,睁开眼。
车已经停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赶紧起身,下车。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
只有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
许安禾走回家,上楼,开门。
屋里黑着。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倒下。
衣服没脱,鞋没脱。
就那么躺着。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声,一声。
稳而有力。
他抬起手,放在胸口。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心脏在跳动。
一下,又一下。
像在说:还活着,还能撑。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很薄,能听见隔壁夫妻在吵架,声音很大,摔东西。
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
只剩下心跳。
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直到天亮。